在漫长的古代社会,湖南境内各流域文化相互交融,形成了丰富多彩的湖湘文化。湖南流域间文化的交融,主要有两个繁盛的时期,即南宋和晚清时期。
南宋时期,由于中国经济政治文化中心的南移,湖南文化教育获得充分发展,为境内流域文化的交流创造了条件。在传统社会,书院的发达是文化教育充分发展的重要标志。据统计,南宋时期全国至少有442所书院,分布在今之江苏、安徽、浙江、江西、福建、湖北、湖南、广东、广西、贵州、四川11个省级行政区,湖南以43所书院,位居江西、浙江、福建之后,名列第四。就流域分布而言,湘江流域当时有46所,其中长沙府21所,衡州府13所,永州府4所,郴州6所,桂阳州2所;资水流域(宝庆府)2所;沅水流域7所,其中靖州3所,沅州府1所,辰州府2所,常德府2所;澧水流域(澧州)2所;洞庭湖区(岳州府)3所。
书院的发达促进了湖湘文化的流域交流和发展。一方面,士子的流动加速了流域间文化的交融。书院的开办,使流域内士子学有所养,也提供了流域间的士子游学的场所,特别是岳麓书院、石鼓书院(衡州)这样的著名书院,更是士子心驰神往的学府。以岳麓书院为例,自北宋以来,岳麓书院便是闻名全国的四大书院之一, 四大书院之说始于南宋,但所指不尽相同。范成大《骖鸾录》作徂徕、金山、岳麓、石鼓;吕祖谦《白鹿书院记》作嵩阳、岳麓、睢阳、白鹿洞;王应麟《玉海》与马氏相同,马端临《文献通考》一书二说,《学校考》作白鹿洞、石鼓、应天(即睢阳)、岳麓,《职官考》则将石鼓改作嵩阳。为研习、传播湖湘文化之重要基地。至南宋,因朱熹的倡导,更成为理学的重镇。绍熙五年(1194)五月,朱熹任潭州知州兼任湖南安抚使,居长沙一年三个月。到任之前,发布措置岳麓书院牒,聘黎贵臣为讲书执事,置额外生员十人,以处游学之士,更建书院于爽垲之地,置田五十顷以养士,移《白鹿洞书院揭示》于院中,后人以“朱子教条”相称,政暇则至书院讲学,其时学者云集,至千余人,时有谚云:道林三百众,书院一千徒。一时舆马之众,饮池水立涸,其盛遂甲于天下。\[18\]95另一方面,书院成就了湖湘文化的学理性成长。在宋以前,湖湘文化更多的是以“楚风”的形式呈现,如丰富多彩的民俗、错综复杂的民间信仰、缤纷多姿的节庆,但没有自成一体的学说流派,不足为中原士林道。乃至北宋王禹偁撰《潭州岳麓山书院记》,也颇有打抱不平似地说:“谁谓潇湘,兹为洙泗!谁谓荆蛮,兹为邹鲁!”实际上,宋以前湖湘文化的学理色彩确实是乏善可陈。北宋周敦颐开理学之先河,学义励于桑梓,到南宋形成湖湘学派,遂有“湘学”之兴。湖湘学派是湖湘本土的地域性儒家学派。起于北宋,至南宋年间,因著名学者胡安国、胡宏、张栻等人在湖南湘潭讲学著述,弟子千人,使得湖湘学派规模形成。后历“朱张会讲”、朱子岳麓中兴,使得湖湘之学自成一派。虽然南宋以后作为学派的湖湘学派湮灭不传,但它的意义在于开湖湘文化学理化之先河,亦即确立了湖湘文化的学术传统。自此以后,在湖湘文化的历史上,学术、学理的探究成为主流。明末清初,王船山的学说延续湘学传统,重振湖湘之学,至邓显鹤、王文清、汤鹏、陶澍,则开启湖南经世之学,并为曾国藩为中心的湘军人物承继,形成了影响深远的湘学新形态——晚清湖南经世理学学派。并且,这一学术价值因曾国藩及其湘军的事功而被晚清湖南士子所认同,凝聚为湖湘文化的核心价值和精神,湘学成为近代湖南的文化符号而走向全国。
晚清湖南经世理学的繁盛,是与这个时期湖南发达的书院教育分不开的。书院成为传播湖南经世理学的阵地。清代全国至少新建与兴复了5836所书院,湖南以378所位居第七。\[18\]270湘江流域当时有251所,其中长沙府86所,衡州府47所,永州府54所,郴州42所,桂阳州22所;资水流域(宝庆府)20所;沅水流域57所,其中靖州12所,沅州府13所,辰州府21所,常德府10所,晃州厅1所;澧水流域38所,其中澧州21所,永顺府9所,永绥厅1所,乾州厅3所,凤凰厅4所;洞庭湖区(岳州府)12所。
书院的繁盛使得各流域的士子的游学更加方便而成为常态,也为学者们的学术交流、传播提供了便利。因此,清代湖南书院通过人才的培养,为湖湘文化传播做出了贡献。王闿运曾说:“嘉、道间,岳麓、城南院生习业相高。罗典、欧阳厚均、余廷灿等为院长。生徒达者,贺长龄兄弟、罗绕典、陈本钦、李星沅、劳崇光等数十人。其时好古学、经史、词赋,及探讨政术,论盐、漕、河、兵,有魏源、邓显鹤;后则曾国藩、左宗棠。”
研究成果表明,书院是湖湘人才的渊薮。以近代湖南四大人才群体的代表人物而论,陶澍、贺长龄、魏源、曾国藩、左宗棠、胡林翼、郭嵩焘、唐才常等都曾肄业岳麓书院,左宗棠等曾是城南书院的学生,彭玉麟等是石鼓书院的学生。而长沙府的书院所育人才最盛。陈次亮称:“咸丰同治之际,中兴将相什九湖湘。闻岳麓书院山长某公(指欧阳厚均)自道光建元,即以气节、经济、文章立教,环玮奇杰之士咸出门墙。”岳麓书院出身的欧阳厚均,嘉庆二十三年(1818)起任岳麓书院山长二十七年,门下弟子“著录者三千余人”,知名者有曾国藩、左宗棠、胡林翼、郭嵩焘、李元度等。冯桂芬在《重儒官议》说:“余所见湖南之岳麓、城南两书院,山长体尊望重,大吏以宾礼礼宾之,诸生百许人列屋而居,书声彻户外,皋比之坐,问难无虚日,可谓盛矣。”校经书院创办“十余年来,所造就人才甚众”,凡湘省“边郡间有通雅之士,询之则皆尝在校经堂肄业者”。说明晚清长沙府作为省会的书院,成为汇集三湘四水各流域的人才渊薮,也是湖湘文化流域间交流的平台。
晚清湖南各流域文化的交流融合,对湖湘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,使湖湘文化以其鲜明的学理性,成为湖南士人的共同学术倾向和价值选择,这就是经世致用的学术取向。经世致用是南宋湖湘学派的传统。
1826年魏源代贺长龄编辑的《皇朝经世文编》一书刊行,标志着晚清经世思潮的复兴,其影响随着社会危机的加深而愈演愈烈,遂成一种思想发展趋向和学术风气。《皇朝经世文编》刊行后,湖南士人诵习成风,探究时政,讲究经世的习尚愈趋炽烈。士人们相互激励,不要做“闭门独坐,泥塑木雕的好人”。晚清湖南经世致用之学的主要代表人物有陶澍、贺长龄、汤鹏、唐鉴、魏源等人。这批学人主张治学应以社会、国计民生为指归,应探讨古今治乱之得失,以济世利民,治国经邦。如汤鹏认为“古之君子体与用并起,相济也,相足也”,汤鹏所主张的治学是以“理学”为根基,为“体”,辅以经济时务之学为“用”,从而达到经世的目的。汤鹏“尝谓其友人曰:‘汉以后作者,或专工文辞,而义理、时务不足;或精义理、明时务,而辞陋弱;兼之者惟唐陆宣公、宋朱子耳。吾欲奄有古人,而以二公为归。’”魏源则明确提出了“以经术为治术”“贯经术、政事、文章为一”的主张。这些经世士大夫“皆慷慨激励,其志业才气,欲凌轹一时矣”,强化了经世致用的学术价值。
鸦片战争以后,以曾国藩、左宗棠、胡林翼、罗泽南、刘蓉等为代表的湖湘士人拔起寒乡,他们学宗程朱,却又强调务实,讲究“事功”,为挽救封建末世、中兴王朝、实现经邦治国的宏愿而特起乡闾。钱基博描述这一群体阵势说:“胡林翼、曾国藩、左宗棠、刘蓉、郭嵩焘,一代名臣,声施四海;王闿运、阎镇珩,老儒暗修,独抱遗经。遭际不同,出处攸异。然学不仅占毕,志在于匡俗;通经欲以致用,文章蕲以经国,则固不同而同。”曾国藩是这一经世实学派的思想代表。他以清醒的政治眼光洞察到清王朝的统治需要经世实学的扶持,所以他在强调“义理”的同时,又肯定“经济”的重要性,提出了“义理、词章、经济、考据”四学并举的观点,创立了“合汉宋、兼实学”的“礼学”。左宗棠深受魏源、陶澍经世思想影响,力排“制艺帖括”,提倡“穷经将以致用也”,主张“多读有用之书,讲求世务”。他的经世实学的主要内容有舆地学、农学、财务之学和兵学。罗泽南居家时一面反复研读“性理”,一面“究心水利边防河患等书”,还著有《皇舆要览》若干卷,“百家述作,靡不研讨……其为说虽多,而其本躬修以保四海。”此后,由于时势所激,湖湘士子拔地崛起,不仅于内以经世致用走向全国,而且于外栉欧风、沐美雨,救亡、启蒙,从“开眼看世界”到“走向世界”。
经世的积极面世态度促使经世学者们正视鸦片战争后的现实,并以求实的态度接纳了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和文化。湖湘学风中的这一近代特征的出现,始于魏源的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。魏源经历过鸦片战争,感受到西方冲击带来的社会大变局,也认识到西方的科技乃“有用之物,即奇技非淫巧”,中国要抵抗侵略,适应变局,当“师夷长技”。魏源的这一思想,是湖湘经世学风顺乎近代变化的发展,成为鸦片战争后湖湘学风的特色。在镇压太平军的过程中,曾国藩等湘军人物又屡见外侮无以自卫,更在经世之学的启发下,探求西学、容纳西学,开办洋务之先河,从而使中国逐步引进了西方的先进技术,建立起近代的工业制度。左宗棠不但创办了卓有影响的洋务企业,而且提出了发展民族资本主义的思想,从而使他的向西方学习的思想更具有显著的进步意义。从而为经世致用学术的发展,开辟了一条广阔的新路。
湖湘文化的经世致用价值取向及学习西方先进科技的态度,经咸同时期湘军人物的弘扬,到了资产阶级维新和革命运动期间,使湖湘文化发生了近代性的革命转换,涌现出了谭嗣同、熊希龄、唐才常、陈天华、杨毓麟、谭人凤、宋教仁、黄兴等资产阶级改良与革命志士,使湖南人、湖湘文化从四水一湖,汇入浩荡长江,奔流北去,成为近代中华文化洪流中奔涌的波涛。
(参考文献从略)